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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充和演绎真正的“女神”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(下)

发布日期:2019-09-11 16:31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

  抗日战争爆发后,1938年年底,张充和随同三姐一家流寓西南,落脚在昆明城里一个叫北门街的地方。

  张充和在《三姐夫沈二哥》一文中说:“七七事变后,我们都集聚在昆明,北门街的一个临时大家庭是值得纪念的。杨振声同他的女儿杨蔚、老三杨起,沈家二哥、三姐、九小姐岳萌、小龙、小虎,刘康甫父女。我同九小姐住一间,中隔一大帷幕。杨先生俨然家长,吃饭时座位虽无人指定,却自然有个秩序。我坐在最下首,三姐在我左手边。汪和宗总管我们的伙食饭账。在我窗前有一小路通山下,下边便是靛花巷,是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所在地。时而有人由灌木丛中走上来,傅斯年、李济之、罗常培或来吃饭,或来聊天。院中养只大公鸡,是金岳霖寄养的,一到拉空袭警报时,别人都出城疏散,他却进城来抱他的大公鸡。”

  1940年27岁的张充和在呈贡的云龙庵,她梳着麻花辫,身着一袭素雅的旗袍,坐在一只草编蒲团上,这长桌是一块木板架在四个汽油桶上。长桌上摆放着茶壶、茶盏、果盘、陶罐,因陋就简,别有情韵。很多人误以为云龙庵是一个寺庙或者一个尼姑庵,其实不然,这是租住当地财主家院落里的佛堂,张充和把它当作自己的客厅兼书房。

  1938年,一日张充和与舞蹈家戴爱莲在成都拜访张大千,在张大千家中,戴爱莲跳了一个舞,张充和唱了一段昆曲。张大千当场挥毫,画了张充和的背影,画中的张充和梳理的是一个古装的发式。当时张大千还为张充和画了株水仙,长叶飘逸。

  在昆明,充和在教科书编选委员会工作。沈从文选小说,朱自清选散文,张充和选散曲,一年后该单位解散。充和去重庆教育部下属礼乐馆工作,整理礼乐。礼乐馆的成立源于蒋介石,他参加纪念国父的典礼上,听到放的是哀乐,于是大怒:“总理去世那么多年,还放哀乐,可见礼崩乐坏,中国人把礼乐都丢失了。”充和说,“因为他冲冠一怒,我就有了一碗安乐茶饭,因为差事就是翻译昆曲曲谱,容易得很。”

  抗战期间,张充和在昆明、重庆时,小楷写得很多,而且不少是在空袭袭警报拉响了以后开始写的。当时的空袭警报分三种:第一种告知将有敌机来袭,此时,就开始停止办公;第二种警报告知敌机已接近,必须下防空洞了;第三种警报响时,说明敌机已经到达。由于防空洞就在办公室的旁边,只有在飞机快到时,才下防空洞,所以,张充和的小楷多是在第一种警报响起后、第二种警报响之前书写的。写小字不须铺开大纸,比较方便。

  张充和小楷,波士顿大学白谦慎教授说:“她的书法,一如其为人与修养,清淡之中,还有一种高雅气质。”

  《望江南》,张充和在抗战时期多写小字,原因和磨墨有关,张充和少时家境优越,写字有人磨墨,很小就为人写大字,甚至题匾额。抗战期间条件艰苦,没人为她磨墨。

  充和在重庆教育部礼乐馆工作时曾师从沈尹默学习书法,沈尹默说她的字是“明人学写晋人书”,评价很高,并建议她多研习汉碑、墓志书法。

  沈尹默和他的书法,张充和曾说“尹师”的书法是“初看平淡无奇,再看其味无穷,三看是终生学不到”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”

  充和乘送煤油的卡车到歌乐山看沈老师写字,她回忆道:“如果写屏对时为他拉纸,是无比的享受,虽然站在对面,字是倒看的,只见笔尖在纸上舞动着,竟像是个舞者……虽然是看得我眼花缭乱,却于节奏中得到恬静。我在叹赏之余,忽想到我本是来请教的,如何却陈酣在欣赏中而不学习呢?这以后才用心看他执笔与运笔……”

  张充和说:“在重庆的时候,飞机常常来轰炸。其实我一年看不到他(沈尹默)几次,他就告诉我,你应该写什么帖。我去沈尹默那儿,一共没有多少次,他对我的影响,就是让我把眼界放宽了。”

  沈尹默对充和谆谆教诲:“习书临帖,不必肖其人,苏黄米蔡都是从王字出来的,可是都不囿于王羲之,都有自己面目。你的晋唐小楷千万不要止步,持之以恒,必然是几百年来第一人。”

  书法可以说是充和一生的至爱,她曾说:“我不爱打扮,不喜欢金银珠宝,但笔墨纸砚一定要用最好的。”充和的书法各体皆备,一笔娟秀端凝的小楷,结体沉熟,骨力深蕴,尤为世人所重,被誉为“当代小楷第一人”。

  张充和:“我写字、画画、唱昆曲、做诗、养花种草,都是玩玩,从来不想拿出来给人家展览,给人家看。”写东西则是“随地吐痰,不自收拾”,充和很早就开始了写作,但随写随丢,写得一手好字,却从不卖字也不参加展览,只是自娱自乐。

  张充和墨宝,“当年西南联大可谓大师云集,张充和记得,闻一多业余喜欢刻图章,曾给她刻了一个章草的图章。”

  1943年,张充和在重庆粉墨登台昆曲《游园惊梦》,一曲惊艳文化界,张充和曾师从昆曲名家沈传芷,功底极其扎实。章士钊为此写了一首七言律诗,许多诗人跟着唱和。

  章士钊爱才,赠诗给张充和,把她誉为才女蔡文姬,而戏剧家焦菊隐称她为当代的李清照。沈尹默赠她七绝:“曲弦拨尽情难尽,意足无声胜有声。今古悲欢终了了,为谁合眼想平生。”

  汪曾祺描述她的昆曲唱腔:“她的唱法非常讲究,运字行腔,精微细致,真是‘水磨腔’,她唱的‘受吐’,娇慵醉媚,若不胜情,难可比拟,在曲社中产生很大的影响,我们都是用的她的唱法。”

  1946年,抗日战争胜利,张家子女齐聚上海,拍了难得的全家福,此后整个家族流散四方,不复团圆。

  前排左起为周晓平、沈龙朱、沈虎雏。二排左起为张元和、张允和、张兆和、张充和。三排左起为顾传玠、周有光、沈从文。四排左起为张宗和、张寅和、张定和、张宇和、张寰和、张宁和。大姐一家后来去了台湾,充和去了美国,允和兆和留在北京,文革中这俩个家庭上山下乡,被下放,等文革结束,1978年元和充和才获准回国,弟弟宗和已去世多年。

  1947年,充和随三姐一家回到北平,充和也在北大代课,教昆曲和书法,借住在三姐家。

  张充和与弟弟宗和(宗和在清华大学念书,两人年纪相近又爱唱戏,在姐弟中感情最好)

  张充和在《沈二哥三姐夫》中回忆说:“1947年我们又相聚在北平,他们住中老胡同北大宿舍,我住他家甩边一间屋中。这时他家除书籍漆盒外,充满青花瓷器,又大量收集宋明旧纸。三姐觉得如此买下去,屋子将要堆满,又加战后通货膨胀,一家四口亦不充裕,劝他少买,可是似乎无法控制,见到喜欢的便不放手,及至到手后,又怕三姐埋怨,有时劝我收买,有时他买了送我。所以我还有一些旧纸和青花瓷器,是那么来的,但也丢了不少。

  在那宿舍院中,还住着朱光潜先生,他最喜欢同沈二哥外出看古董,也无伤大雅地买点小东西。到了过年,沈二哥去向朱太太说:‘快过年,我想邀孟实陪我去逛逛古董铺。’意思是说给几个钱吧。而朱先生亦照样来向三姐邀从文陪他。这两位夫人一见面,便什么都清楚了。我也曾同他们去过,因为我一个人,身边比他们多几文,沈二哥说,四妹,你应该买这个,应该买那个。我若买去,岂不是仍然塞在他家中,因为我住的是他们的屋子。”

  张充和在北平,那时的她已经是大龄少女了,得益于叔祖母留给她的巨额遗产以及田地,衣食无忧,可以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

  沈家是当时北平文化人聚会雅集之所,杨振声、朱光潜、梅贻琦、贺麟、冯至、卞之琳等都是沈家常客。

  1948年3月,到北京大学来的德裔美国籍犹太人汉学家傅汉思,常跑到中老胡同北大宿舍与这些教授们交流,其中包括沈从文家。

  傅汉思出身学术世家,父亲和舅舅皆为欧洲学术泰斗。傅汉思在德国接受高中教育,30年代希特勒迫害在德犹太人,1935年傅汉思随父母移居美国。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博士学位后,留校任教,曾任罗曼史文学副教授。40年代,傅汉思应北京大学校长胡适先生的邀请,到北京大学西语系任教(系主任是朱光潜教授)。

  傅汉思经常来沈家作客,与充和相识相恋。傅汉思,原译为“汉斯”,经充和提议易为“汉思”,虽是洋人但思汉也。

  曾有人问张充和:“他追过你吗?”张充和笑道:“无所谓追了。”又问:“那时你也喜欢他?”张充和笑答:“不一定喜欢,就是习惯了,知道他不是坏人,是老实人!”“谈恋爱谈了多少年才结婚?”“无所谓谈恋爱,大概两年。”

  1948年11月19日,他们举行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婚礼,这一年,张充和35岁,傅汉思32岁。因为解放战争,两个月后他们赴美。

  1948年11月,傅汉思和张充和在北平举行婚礼。张充和回忆,结婚时收到的三件最佳礼物是:查阜西先生赠她的明代古琴(名为寒泉);杨振声先生所赠的一块彩色墨(康熙年间所制);梅贻琦先生送她的明朝大碗(景泰年间所制)。

  婚礼后吃蛋糕,沈从文的儿子虎雏说:“四姨,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,让我天天有蛋糕吃。”

  张充和:“我常常记不住准确的日子,但离开北平那一天,我却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,那天刚好是北大举办五十周年校庆的纪念,校园里红旗都挂上了(兵临城下)。大清早,美国大使馆的一位领事跑到我们家来,要我们马上走,说北平只剩下一个小的军用机场还在开,大机场都飞不了了。

  那时我们还没吃早餐,一锅稀饭煮好了还没吃,领事就要我们跟他走——我们可以说是被领事押上飞机的。我当时只给三姐打了一个电话,告诉她我要走,交待了一下家里事情。那天早上,一位卖书给我们的工人正好送书上门,我们就把整个家托付给他了。”

  中共军队已经兵临城下,炮声清晰可闻,尽管国共之间的谈判尚在进行,但北大已经在校园里挂上了红旗。

  “那时候,日常照顾我们的有一位女工人,就是我们的保姆,叫小挎奶奶,因为她丈夫叫小挎子,出身很苦,才二十几岁就跟着我们,我们不能就这样扔下她。所以我让小挎奶奶跟着我们走,到了机场,逃难的人已经乱成一团了,那是军用飞机,每个人随身的东西要按分量来称,就说小挎奶奶不能带。我说:‘小挎奶奶不能带,我就不走了!’他们一看我动了脾气,就说:‘走,东西都不能带。’带到机场的那些最好的书籍、书画,就这样被留了下来,说我们先飞到青岛,东西让飞机回头再带。可是飞机到了青岛,红旗已经挂起来了,再也飞不回去了,多少好东西,就是这样扔掉了的……”

  “从青岛,先折回到苏州。小挎奶奶一直跟我回到苏州,就留在了苏州老家。小挎奶奶随身带了一个重重的包袱。到了上海我大姐家,我说:‘打开包袱,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宝贝。’打开来,都是一些破衣服,还有刷窗的刷子——因为出门前正刷着窗,她就把刷子也带过来了。逗得我哈哈大笑。汉思跟着我回苏州小住了一阵,南方也已经乱起来了。转眼到了四九年一月,我们从苏州出来,托人到南京办办护照。

  我走那天,我要吃一顿饭才上船,小挎奶奶要送我,我不让她去,她说她没看过大船,其实是找个理由,坚持要去送我。她看着我上船,就哭了,哭得很厉害。那以后,我和汉思就从上海上了船,到了美国。”

  1949年1月,张充和跟着傅汉思抵达了美国。刚到美国时他们生活困难,与公婆同住了半年,两人都没有全职固定的工作,他们先去了汉思父母所在的斯坦福大学短暂工作。

  后来在朋友帮助下,两人去加州州立大学工作,傅汉思从事中国史文化研究,充和在图书馆负责中文图书编目。

  俩人贷款买房后,经济非常窘迫。傅汉思收入不高,充和在加州大学图书馆全职上班,两人每日早出晚归,周末整理家务,因为他们无法支付雇请工人的费用。生活困顿,充和忍痛出售了珍藏的十块乾隆墨给日本人,得了一万美金,为此她伤心了很久。

  张充和祖传的十块乾隆墨,对于爱好写字的充和来说,把难得的好墨卖掉是很痛苦的事

  充和写信时为了节省邮资,她经常将信封的反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。但即使在那样的境况下,她仍挤出时间坚持练习书法和昆曲。在图书馆工作的近十年间,张充和太少闲暇时间去练习书画了。

  “我们连一星期一次的工人都没有,现在是忙惯了,一天到晚哪还有哼曲练字的时间。在图书馆我立下规矩,连英文也是毛笔,总算还会拿毛笔,字大概是丢得多了。”(1955年7月)

  工作与生活的压迫,张充和过得没有在国内时舒心。1956年她在信中提到想回国,却不知何日能归,傅汉思是独子,父母年事已高,她不好提此事,“我虽然想家,但不比他们父母之望子”。

  张充和书画册页,她的绘画作品以山水小品居多,是她在书法、昆曲和诗文之外的翰墨余绪,临摹研,充和的书法可入“名家”之列,但绘画水平稍显“业余”

  “我始终是还有点东西未吐出来,不像是要做学问。像是艺术方面的创作。但每日琐琐碎碎,就把生命消磨了。若能把债务(房债)还了,我大概不想做图书馆事了。也没多大志气,但总想创作一点东西留下来能使自己满意。在此长久了,容易糊涂一世。”(1957年10月)

  张充和结婚比较晚,她跟傅汉思没有生育孩子。1956年,他们抱养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傅以元,此时张充和已经43岁了。白天上班,把孩子寄养在别人家里,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59年。

  这一年,傅汉思接任斯坦福大学中国文学助理教授,家里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,张充和为了孩子的健康和教育考虑,决定辞职做家庭主妇。家里的各种琐事以及照顾孩子,占用了她相当多的时间。

  张充和在美国的家中打理菜园子,种菜种花是张充和从到美时就养成的习惯,种花是她原本的兴趣,种菜是由于美国的蔬菜物价贵又不新鲜。“我的身体好,还常骑自行车上山坡,挖土种地。今年出了毛一百五六十斤菜蔬。”

  “我的生活可说是又单调又复杂,每天从早起差不多是同样的事,到晚上喘一口气,回想这一天又过了,也是怅然,有时想画画写字,想做诗词,全是在想,时间打杂打了。到了晚上身体累,再提不出劲来为自己做事。搬到这儿来也画了几张画,全是半夜里睡不着画的。”(1960年4月)

  充和与收养的孩子儿子以元、女儿以谟,女儿取名以谟是为了纪念张充和的启蒙老师、考古学家朱谟钦

  一个人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,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她给家人写信,很多时候都是在孩子午睡或者是做饭的空隙时写的。

  “他们(儿女俩)午睡及晚间上床,汉斯得赶工作(写作),我得赶家事,缝缝补补,永远完不了。想想大大当初九个孩子也没有如此之忙,即使高干夏妈等也不会有如此之忙,因为从买办起到洗碗其他事如做园子,搬重,做裁缝,做自来水工人……都得做。(1960年11月)

  充和在给弟弟宗和的信里这样写着:“初秋时爱看红叶,深秋时怕扫红叶,真是诗情画意不能与居家过日子相提并论。恰如这儿的妇人们出门宴会时打扮得花枝招展,在家中亦都是打草除粪粗细一把,我这十几年来真是手足胼胝了。”

  一家四口,充和与汉思感情很好,汉思是很温柔的人,充和有诗言他“三朝四次煳锅底,锅底煳当唱曲时。何处夫君堪此事,廿年洗刮不颦眉。”

  充和从小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,十指不沾阳春水,在美国的主妇生涯中,常与在贵阳的大弟弟宗和絮叨没玩没了的家务琐事。信中虽抱怨在书画上无法用功,但她的主妇生涯还是井井有条颇有成就。

  傅汉思给宗和的信上说:“充和很善于弄一个家,也很会算,不会乱花钱。”张充和夫妇好客,家里时常有客人要招待,傅汉思的父母、妹妹偶尔也会过来小住,每逢此时,张充和的家务更加繁重。

  家务虽占据她很多时间,但她觉得:“似乎比在外面做事时忙得多。但是精神上十分愉快。”她带孩子十分有信心,非常喜欢三岁以下的孩子,有段时间,她还帮梅祖麟(美国康奈尔大学中国文学和哲学教授)带了四个月的孩子,因为孩子的母亲在哈佛上课,没有时间照料。充和说“我的过去同现在判若两人。我的精力还好,只要高兴做的事便不怕苦。要我带不会走路的孩子,最是拿手了。”

  “汉斯同我这十二年的生活要是同过去比一下,我还不如当日的老张,汉斯不如当日的金荣黄三之类。我们除了做粗事外,还得做办公室教书的工作。

  从买到做,洗地板到做园子,又岂是一两件机器能代替的。台湾人总觉得我们赚美金,岂不是发财。我们的饭桌上若无客人,总是一个菜,荤素一起,早饭是麦片一样。有时面包(鸡蛋一星期一次)。午饭是冷食,吃点生菜面包。晚上才真正是一顿热食,有时饭有时下点面条。但是总是吃得够,孩子们第一,我们第二。

  在加州水果便宜,我们便不炒素菜,这儿水果贵,素菜也贵,譬如一棵白菜要四毛,我们便吃罐头素菜,因为养料是一样,味道真是糟。我们到东部后,买了个freezer,这样在一切食物上可以省钱,到菜市去,记得减价而好的肉或素菜或水果,买回来冻起来,可以搁到三个月或一年。

  但必须有这种常识,某种东西可以冻,某种不可以冻,冻时必须有预先准备,怎样切,怎样装包,怎样煮一煮,或在开水中过一道。各有不同,也是专门的学问,否则解冻时不能吃就糟蹋了。这样一来,我们每月可以省二十元左右。可是这freezer是二百六十元买的,分期付款,一年多可付完,就是一年后在食品才可以省钱。

  否则不必去菜市场,省时间,在冷藏库中已有一个小小的菜市。客人来时也不着慌,还有我发明的冷藏。譬如说一次做好的红烧肉或丸子,吃不完放在里面,三月五月亦不会坏,普通人家是一个冷藏库,一个冰箱,冷藏库的大小按人口而算,大致牛羊肉在解冻后比新鲜的还好。时间亦可久,猪肉同鸡鸭稍差。但亦不比商场上的差。但不如中国新鲜杀的好。这里除了中国镇去买,新鲜的很少。

  我做菜也还有几种拿手。可是没有工夫做给自己人吃有客人时才卖劲。汉斯吃饭不挑嘴,好办,以元挑嘴,以谟不挑。我现在不但不挑,而总是他们不吃的我吃,像高干一样。否则就得甩了。这些美国生活大概你们有的可想,有的亦无法想象。”(1961.10.31)

  “这几天在赶一张画,忽然有人看中了我一张画,但嫌太小,我要画张大的,大概是要给我钱的。这几年来书画荒疏,刚到时开过展览后倒卖了好几张画,这里卖画全不像以前中国是打秋风式的。尤其是我最恨的靠朋友,靠名家来提拔你,来捧你,若是个女人就更了不起,画字的本质一概不管。在美国吹牛的人亦真多,除了骗洋人,骗钱外,亦不过骗自己而已。

  我的字比画当然有点小功夫,但是谁人来欣赏呢。除了中国人外,能够卖钱的只有画,所以我得在画上用工夫。这多少年做事带孩子,虽不动笔,却留心观察古今中外的画,近日全世界之抽象画不难于学,只是不欢喜。其实中国从工笔到写意墨戏已是抽象的路子了。苏东坡说:‘画梅求形似,见与儿童邻。’这里多少画国画的人都转向抽象路上去了。如王季迁(九如巷左隔壁王家),如曾仞荷(辅仁毕业艺术家)等。张大千仍旧。我至今连彷徨都没有过意在画园中进一步,未免不通世故。眼看换一种方法可以迎合心理赚钱,但是又有多少意思呢。好在目前有丈夫养着我,我不冻不饿。”(1961.11.1)

  1961年傅汉思被耶鲁大学东亚系聘请为中国古典文学的教授,专业为中国汉代至唐代的诗歌,不久后张充和也被耶鲁大学聘任,开设昆曲、书法课程。

  张充和住在美国东部康州的北港,离耶鲁大学开车约十分钟,房屋后有个园子,她在那里种花卉、蔬菜和竹子。她让汉思安心做他喜欢的专业研究,自己更多承担家庭事务。汉思也把妻子的昆曲事业当作自己工作的一部分,每次充和演出之后,汉思都做了演员、笛子、后台、解说等各方面记录,留作后续探讨和研究。

  1962年,充和在给弟弟宗和的信里写道:“你来信说我落伍,我可也不让人,大概我们不会再有孩子,也不再需要了。所以我对孩子不惜牺牲我的所有工作,把时间放在他们身上。每天早晚认字,常出去散步,在一起玩,有时还在一起翻筋斗(这一点大概你是不行了,筋斗仍是我的拿手),做马戏,自己觉得也年轻了。这样孩子在感情同智慧方面都丰满,有时我也会发脾气,如果他们有错,我一点也不放松。”(1963年3月)

  虽身处国外,张充和完全按照中国传统的读书方法来教孩子,在家里用中文沟通,孩子两岁起即自制字块,教他们识字,几个月就可达到千余字的识字量,识字后教他们背诵诗经,再大一点又教字书、描红。

  以谟是女孩子,张充和也有意培养她学昆曲、吹笛子,一开始,小爱玛对昆曲没兴趣,不想学。女儿爱吃陈皮梅,她就用陈皮梅作“诱饵”,唱一支曲子,给一个陈皮梅,还真的“立竿见影”。充和还教女儿吹笛子经她的调教,傅爱玛9岁便登台演出。有时母女俩同时登台演“双簧”,或你唱我吹,或我吹你唱。

  充和也敏锐地发现孩子各自的特长和兴趣点,让其自由发展,在他们十岁左右的时候,张充和就跟宗和说,以元爱搞机器,将来可当工程师,以谟爱文学和生物书,可以当医生。而十几年之后,以元当上了飞行员,以谟当上了医生,确实如她所预见。

  在繁琐的家务事外,张充和挤出时间在昆曲、书法和绘画上。傅汉思也给予她很多的理解与帮助,看她整天带孩子做饭无聊,就想办法每周让她休息两个上午,有完整的时间可以自己写字画画。

  有时候充和会早上4点钟起来练字,写完了再回去睡一会儿。张充和从国内带去的古墨颇多,纸却缺乏,她练字所用的纸,是在报纸厂收来的未印制的白报纸。

  昆曲是她同样坚持的“事业”,书画是自娱自乐,昆曲却需要交流和搭档。她在家里会带几个学生,偶尔同曲友小聚,偶尔会外出表演,充和因为昆曲还去了一次好莱坞录制电影。

  1968年,为纪念和傅汉思结婚二十周年,张充和作七绝诗二十首。诗前有小序云:“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九日为汉思与余结缡二十载。时汉思因事去加州,十七日归,余病兼甸,未能稍备尊俎。追思往昔,历历如昨,因枕上口占二十绝以赠。”

  “我做家事,一面唱曲子,而且吊嗓子,不然我哪有工夫唱,每出戏至少也是十五到三十分钟。做细点事便唱细曲子,如《牡丹亭》,若拖地板扫地便唱《刺虎》《断桥》一类的曲子。”她的练习强度,似乎很不可想象的,她在信中说,自己独自一人可边做家事边唱曲子长达四小时,而且是大声唱,因为低声会把嗓子哼哑。

  除此之外,她还亲手制作昆曲的衣服、团扇等道具,乐此不疲地制笛、刻章、做砚台。别人问她如何能既照顾家庭,香港马会开奖!又玩这么多玩意,她答说:“惟忙者能乐此,不忙者惟有此不乐也。”

  张充和演戏时佩戴的点翠头饰,当时为订做这套头饰充和卖掉了百亩良田,此头饰充和献赠给了苏州戏曲博物院

  著名历史学者余英时在耶鲁教书的时候,看见充和对许多事情都感兴趣,曾经对充和说:“你这是‘玩物丧志’”。充和说:“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志”。她一生做了许许多多的事,都是因为她喜欢:“我就是爱玩。”

  然而张充和所谓的玩绝非一般意义上的,她的“玩”,是指不带任何功利性,其态度却又极其认真刻苦。“我练字都不是消遣,正如唱曲一般,是用全力的。”

  中国书协主席欧阳中石认为:“张充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书家,而是一位学者,无论字、画、诗以及昆曲,都是上乘,很难得。她一贯保持原有的风范,格调极高。像昆曲,她唱的都是真正的、没有改动过的。书法上的行书、章草非常精到,尤其章草极雅,在那个时代已是佼佼者。”

  随着孩子长大、入学,张充和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多,1967年底,她在信中附上了自己当年的临帖总目:

  隶:石门颂两遍礼器碑两遍 华山碑一遍 曹全碑一遍 乙横碑一遍 张迁碑一遍

  楷:孟法师碑三遍多宝塔一遍 颜真卿自书告身十遍 六朝墓志若干 九成宫一遍

  1971年,张充和偶然间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桃花鱼的图像,想起来了自己年轻时在国内所作的《临江仙·桃花鱼》,愿为波底蝶(水母),随意到天涯,竟成为她漂泊离乡的谶言。

  她用原韵又作了一首,其下阙云:“海上风光输海底,此心浩荡无涯。肯将雾谷拽萍芽。最难沧海意,递与路旁花。”言下之意似是对自己的海外生涯深深怅惋,波底蝶曾经的沧海壮志,最终只能递与路旁野花,怎能不令人惋惜懊恼呢?

  幸在夫妇志趣相投,对中国诗词、历史都有浓厚兴趣,且有造诣,汉思为德国出版的《世界历史》一书撰写中国中古史,他还参加中国的《二十四史》的英译工作。

  1978年张充和回到阔别30年的故土——苏州九如巷老宅的小院,访亲问友。

  张充和离家30载(1948-1978),首次回国,北京部分亲友合影,左起张定和、张充和、张兆和、沈从文

  充和与大弟张宗和遗像、大弟媳刘文思合影,等及充和回国,那个与她感情最好一直通信的弟弟宗和已去世了,她在弟弟家逗留了一个月,默默整理弟弟的书信和诗歌文字等稿件

  1980年沈从文访美讲学,汉思充当翻译,深受听众的欢迎,充和夫妇还合作完成了《书谱》、《续书谱》的英译本工作。这对中西合璧的夫妇为中美文化的交流做出了很大的贡献。

  沈从文、张兆和访美,张充和与三姐张兆和摄于美国,充和与三姐兆和,阔别数十年再相见

  张充和在耶鲁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和昆曲,笑称她的美国学生把学中国书法当画画,但在“画”中加深了对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。

  充和教外国学生书法,其中一个学生把中国书法的意境融入到他的摄影中,照片拍得别有韵味

  1983年,张充和回到阔别多年的北京,来到北京昆研社并作感言:“我到国外已经卅四年了。最初,在美国宣扬曲事是艰难的,孤军作战,实打实的一个人战斗。我很奇怪,那里有些中国人听到昆曲竟哈哈笑,但美国人却不笑。这使我很不好意思,心里很难受。有些中国人学了点外国音乐,并不了解什么叫民族音乐。这些中国人不大看得起自己民族的东西。我想我要发扬昆曲艺术,不从他们开始,因为他们‘崇洋’。我从另一个途径,教外国人。开始教他们我们的民族音乐、戏剧、舞蹈,主要从‘文学’、音乐、舞蹈开始。”

  充和教的学生中,有博士、硕士,有学民族音乐,有学昆曲、学吹笛的,他们都很出色,让充和为之欣慰。充和后来写了两句诗:‘不须百战悬沙碛,自有笙歌扶梦归’,她说,“不需我一个人在那里苦战了。”

  张充和还先后在加拿大、法国和港台的23所大学以及各学术所讲授、示范演出昆曲。充和自制头面、服饰、笛子,没有笛师配合,自己先将笛音录好,备唱时放送;没有配角,就让小女儿上场配戏,先生汉思充当翻译和解说人。

  1981年4月13日,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国部在即将落成的仿苏州园林“明轩”,举行盛大的《金瓶梅》唱曲会——雅集缘起于普林斯顿大学的《金瓶梅》课程,邀请张充和根据古谱以笛子伴奏的南曲方式,演唱《金瓶梅》各回里的曲辞小令。

  张充和晚年的昆曲身段,昆曲贯穿了充和的大半生,她在美国的家中种了小竹林,自己砍竹自制笛子

  1986年,北京举行纪念汤显祖逝世370周年演出活动,她与大姐同被政府邀请。充和与80岁的大姐元和同演对手戏《游园惊梦》,还邀诗人卞之琳观赏。俞平伯先生看了她的演出剧照,说这是“最蕴藉的一张”。

  2004年8月26日,傅汉思别她而去。年逾九旬的充和在全心整理汉思遗著的同时,香港最快开奖现场直播,坚持在砚田边耕耘。

  晚年她另一工作是打理她寓所门前的小院,院内花木扶疏,除育观赏的牡丹玫瑰外,还种植一些食用的葱蒜时蔬。侍弄花草,栽瓜种豆。劳作之余,依在竹林旁的长木椅上吟诗或听曲,颐养天年。

  张充和特别爱穿旗袍,家中衣橱里挂得最多的是色彩、长短各异的旗袍,2004年10月与苏州曲社的曲友们欢聚时,90岁的她面容清秀,举止优雅,身着一袭绛红色的丝绒旗袍,肩披一方黑色的披肩,仪态万方地依在雕花栏杆旁

  充和在家中,傅汉思逝世后,她独自生活了数十年,子女不与她同住,幸亏邀请参加的活动不少,友人也常来看望她,她曾想过回中国居住,但故友多不在人世,合肥老宅也不复在,就留在了美国

  2004年金秋,张充和在北京举办旅美60年来的第一次书画展。她那信手点染的仿古山水和自做诗,令人反复玩味,那隽秀的隶书对联,质朴中透出娴雅和大气,那昆曲工尺谱朱黑相间,饶有意趣。

  充和的绘画,她在绘画上的发展一是兴趣所至,另一方面是来美国后生活窘迫,如能卖画可有额外经济收入

  走到人生归途的充和,仍对写字的工具毛笔很在意,图是她在疗养院鉴赏友人的毛笔

  2015年6月18日凌晨,张充和在美国去世,享年102岁。民国闺秀“最后的才女”离去,合肥四姐妹成为绝响。

  谈到“最后的才女”的说法,侄子沈龙朱(沈从文长子)说:“说到她那一代的才女,还是有几位的。其实,现在大家这么说,我想更多的是那代人的修养现在是很难培养出来的。虽然现在也有很多人爱好国学、传统文化方面的东西,毕竟时代不同了。”

  谈及充和的逝世,沈龙朱说:“四姨是睡觉时平静地走的,她一辈子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应该欣慰。”

  张充和,亨年102岁,愿为波底蝶,随意到天涯,海上风光输海底,此心浩荡无涯。肯将雾谷拽萍芽。最难沧海意,递与路旁花。”